标题:Dying of the light
配对:迦尔纳/阿周那
分级:未定
警告:全文架空;OOC;私设如山;主要人物死亡
备注:银翼杀手paro,脑洞来自@寻觅我心中的诗 太太。背景设定在银翼杀手宇宙2020大停电事件到2049之间,部分设定来自PKD的原著小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与电影《异形前传:普罗米修斯》。原创设定会在文中做出相关解释说明。
这双眼睛不属于你,你从何处得来?
——《马尔多罗之歌》洛特雷阿蒙
01.
当地球上最后一棵棕榈树消失的时候,人类已经可以自由往返于星际之间,在更宜居的星球上落脚居住。复制人的优秀性能和综合实力使得殖民扩张的速度大大超过了所有人的预计,却也加深了人类的恐惧与忌惮。在罗森公司研发出拥有正常人类平均寿命的新型复制人之后,复制人与人类之间的矛盾变得越发尖锐,然而尽管如此,大部分复制人还是绝对服从于人类。他们被分别安置在数十颗距离银河系中心极为遥远的荒芜星球上,被迫在无比恶劣的环境下建立文明——这种做法颇有成效,不到三十年的时间里,复制人已经在殖民星球上建成了足以与人类社会媲美的新型社会,人人分工明确,发展日新月异,甚至可以说超越了人类文明发展的黄金时代。
这颗被人类命名为X63的星球便是其中之一。然而从第一批复制人来到此地开始,这里便未曾迎来过新的访客,直到有一天,一艘从其他殖民星球来的飞船坠落在一片无人的荒野里,这颗星球上一成不变的日常才被悄然打破。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坠落的飞船深深地砸进碎石和泥土之中,在地面上形成面积足有一个体育场大小的深坑。十几分钟之后,飞船这才彻底安静了下来,白色的船体缩在地面的凹陷里,就像一个巨大的蚕茧静静地躺在锅炉底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宇航服的人走了下来,打开了戴在脸上的呼吸面罩,然后去检查飞船具体的受损情况。还没有过多久的时间,十几个和他穿着完全一样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下了飞船,而那个为首的人也在同时完成了对飞船的检查,走过去与他们会合。他看起来脸色铁青,表情凝重,显然情况不容乐观,众人见他的脸色也已经猜到了大致的答案,可尽管如此,还是没有人出言打断他的话。
“飞船的推进器完全坏掉了,又暂时找不到可以替代的部件,可以说——我们被困在这个星球上了,如果长时间逗留的话,说不定还会被当成非法入侵者驱逐出去。”
他的声音也同他脸上的神情一样沉重,在将情况说明清楚的同时还提出了一种最坏的可能性——倘若他们真的被驱逐出这颗星球的话,原本所在的殖民星球也不会再接纳他们,等待他们的将是无尽的漂泊和放逐。
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便顿时陷入一片冰冷的死寂之中,每个人都紧紧地盯着面前的飞船,看上去心事重重,却又不发一言。然而此刻,队伍里有一个看起来很活泼的青年打破了这份漫长的沉默,让气氛再次变得活跃起来。
“好歹安全落地了,大家都平安无事。”他乐观地说道,“说真的,飞船开始往下坠落的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我们都会完蛋,好在我们活了下来,活着的话总能……”
“然而我们去不了地球了。”下一秒,有人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提出了当下最令人头疼的问题,“不仅如此,我们甚至不知道下一步应该要做什么。”
这番话彻底打开了其他人的话匣,一时间所有人众说纷纭,各自发表着自己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当所有方法的可行性被逐一否定之后,有人这才注意到在他们讨论的过程中还有个人始终没有说话——那是个身材瘦削的白发青年,看起来像纸一样苍白,面容冷峻犹如浮冰。他无时无刻不保持着缄默,薄薄的嘴唇紧抿成线,海青色的瞳仁里光线明灭不定,像是在专注地思考着什么。整艘飞船上的人在此之前都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从何而来,之前在他们的星球上从事的是什么工作,然而他们并没有过多地怀疑他的身份,也没有多加过问。就在众人束手无策,思维陷入僵局的时候,只见这个一直沉默的白发青年却破天荒地开了口。
“地球还是能去的。”
他的声线冰冷沉郁,语气却坚定无比,虽说还未提出具体的解决方案,却有着一种莫名令人信服的奇特力量。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大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期待他能够给出一个可行的方案带领他们走出生路,可就在这时,他们却看到白发青年手中赫然多了一把银色的激光枪。
察觉到形势有变之后,众人连忙掏出武器仓皇应战,可对方的身手显然远远优于其他人,反应也比他们更加迅速敏捷,短短几分钟之内,在场的十多个人都陆续倒了下来,连呼救的目的都没有达到,便被射杀在了这片人迹罕至的荒野里,就像一个个零碎脆弱的物件一样散落在地,仿佛从未拥有过生命。
在解决完飞船里的所有人后,青年并没有就此逃跑,他站在一堆冰冷的尸体中央向远处眺望,只见一群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从远处匆匆赶来,瞬间包围了他。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带着武器,看着装像是从几公里以外的加油补给站到这一带来查看异状的防卫队,虽然装备齐全,但看起来经验尚缺,面对此情此景显然不能像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从容应对,愣了半晌这才朝他虚张声势地高喊道:“放下武器,你现在已经无处可逃了!”
“我也没想过要逃。”白发青年淡淡地说着,却并没有放下手中的枪,而是重新将它举起来,瞄准了那位张皇失措的领队。他扣下扳机时没有一丝犹豫,苍白的面容上也没有一丝起伏,敏锐的直觉和判断力让他躲开了所有朝他射来的子弹,甚至让他能够趁机夺走对手的枪械为自己所用。转眼间,他的视野之内又多了十几具轰然倒地的尸体,可是他依旧没有停下杀戮的意思,仍然像之前一样紧握着枪,缓缓逼近在场的唯一一位幸存者。
他的眼神依旧冰冷如利刃,海青色的虹膜之中看不到任何生的气息,一如一架冷酷的杀人机器。他走到对方面前停下脚步,直勾勾地望着那个因为被绝望和恐惧淹没而瑟瑟发抖的可怜人,再次像之前那样举起了手中的枪。
正当那个人以为自己的性命就要终结于此的时候,他却感觉到那把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激光枪从他的头顶上挪开了——那个杀光了他的同伴的、来历不明的异邦人就这样轻易放过了他,让他得以从这场劫难中苟活下来。这时,他听到对方冰冷到几乎可以冻结火焰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提到的却是一个他所熟知的名字。
“带我去见阿周那。”
02.
“带我去见阿周那。”
那人的声线依旧毫无起伏,吐出的却是一句极为强硬的命令。
作为这颗殖民星球上的一员,没有人不知道阿周那的大名。可对方显然不属于这颗星球,又是如何得知这个名字,并试图找到他的?他究竟是什么人?——越来越多的疑问在他脑中积聚,让他最终忍不住逐一脱口而出。
“你到底是什么人?既然不属于我们星球,又怎么会知道我们星球上的阿周那?”
原本他以为对方会发怒,会打断他的提问,甚至会再次掏出枪了结他的性命。可是那人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用那副惯有的平静语气回答了他的问题。
“同为罗森公司生产的复制人,我很确信每个星球上都有一个阿周那,公司总是让他来监督你们的工作。”他说着,话锋一转,继续道,“至于我——我的名字是迦尔纳,肋骨上写着我的编号,如果你还有疑问,就凭本事亲自确认看看。”
虽然这个称呼自己为迦尔纳的青年并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情,可就算如此,他还是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强大到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无形高压。恐惧让他立马像之前那样闭上了嘴,顺从地垂下眼眸,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与此同时,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最终没入脚下的泥土。
“继续之前的话题。”迦尔纳道,“带我去见他,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听到这番话,生性胆小怯弱的他果然大惊失色,直接在对方面前跪了下来,伸出双手,像一个真正的濒死之人一样毫无尊严的乞求道:“求求你不要杀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补给站工作人员,从我到这颗星球上起就一直呆在这里从未离开过,自然没有权限去见你所说的阿周那。虽然我无法直接带你去见他,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他究竟在哪里。”
说着,他抬起手指向远方,只见在地平线与天幕的交接处依稀可见一幢高耸入云的建筑物,就像《圣经》里描述的通天塔,即使难以窥见其尽头,也能透过云层看到它顶部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银白色亮光,就像终日被轻纱般朦胧的月光所笼罩,凸显出一种不可进犯的美丽和威严。
犹如画报上的天使之城,矗立于世界尽头之尽头,只要极目远眺便能联想到那座城池里的一切——那里一定会有它在其他地方无法看到的光明,仅凭这点光便能泽被整个星球,点亮永无白昼的夜空。可是在迦尔纳眼里,那座城市却是如此孤独,就像一座从海底升起的岛屿,被无尽的海水包围着,永远朝它的来访者紧闭大门。
“那里就是阿周那所在的中心城,整个星球上最发达却又最戒备森严的地方。”他如实陈述道,“如果你执意要去那里,必须要穿过它周围的三座外城,那里我不是很熟悉,你或许可以找当地人问问具体情况。”
迦尔纳点了点头,显然已经记下了对方的所有话语,却没有再继续开口,只是继续沉默着,像是在等待着对方给他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我已经将我知道的一切全部告诉你了,现在可以放了我吗?”在透露完所有自己知晓的事实之后,这位可怜的幸存者终于说出了自己压在舌下已久的唯一请求,“我保证不会将关于你的事告诉任何人,我只是想活下来,继续我的那份工作……”
可是迦尔纳依旧没有说话,仍然冷冰冰地看着他,那不变的、仿佛可以洞悉一切的青色眼眸犹如被寒冰封冻的深海,将所有动摇的可能埋葬在深处。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还未等对方把话说完,他便再次掏出了腰侧的激光枪射穿了那个人的头颅,然后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一直以来,迦尔纳都有着身为复制人的自觉——他只是一件产品,之所以被制造出来,不过是被人类利用,再利用,直到榨干他自身的最后一点价值,才算物尽其用。他知道自己是作为一个战士被制造出来的,在他眼里,他自己、他的复制人同伴、所有的人都不曾拥有生命,就算他们的外貌和身体特征与普通人类无异,甚至拥有人类无法比肩优秀能力,可他们终归只是人类制造的产品,任何书中所写的那些美好的、丑恶的、愤怒的、哀伤的情感,他全都不曾拥有——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如此自然地射杀他的同伴,如此完美地完成一次又一次伟大的征服。
可是他知道,他一直知道,人类与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至于究竟哪里不一样,那或许就是他执意要穿越星际,去银河系另一端将要寻找的终极答案。然而现在,他的当务之急首先是找到自己的目标人物,只有找到他,他脑中所构想的所有计划才有可能得以实现。
这个念头就这样驱使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看着眼前逐渐清晰的建筑轮廓,他明白自己即将进入一个全新的、完全陌生的世界。
03.
穿越第一座外城的时候,迦尔纳注意到这里的建筑都比较低矮,大部分由石料筑成,虽然不够宏伟,但非常坚固。它们像海底的珊瑚那样挤在一起,在灰暗的天色里绵延成片,与远处灯火辉煌的高塔相映成趣。这里看起来就像一座普通的小镇,街道狭小曲折,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甚至连开张的店铺也屈指可数。他在安静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偶尔可以看见一艘高速飞车从头顶掠过,往中心城的方向驶去。这时,街边有一个店铺从橱窗里透出的金色亮光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停下脚步向橱窗里望去,只见在数不清的瓶瓶罐罐和化学仪器之间,有一个神态温和的黑发男子,他穿着医生一样的白色长袍,柔顺的长发被随意地束在一边。此刻,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手里的透明玻璃罩,而那耀眼的光芒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打扰了。”迦尔纳礼貌地敲了敲门,接着便继续站在门边等待着对方的回应。他看到对方从那堆试管和蒸馏器里抬起头,神态诧异地望向门外,显然并没有料到会有人突然到访。半晌之后,对方收回视线,这才彬彬有礼地说了声“请进”。
迦尔纳拉开眼前由轻型合金所造的店门,谨慎小心地侧身进入。他避开周围摆满玻璃器皿的架子,逐渐走向黑发男人所在的工作台,最终看清了对方手中的玻璃罩里究竟为何物——那是一朵金色的玫瑰花,正舒展着纯金的花茎和叶片,像太阳一样大放光芒。在此之前,迦尔纳从没有亲眼见过玫瑰,对玫瑰的印象仅仅从自身固有的知识储备而来,如今他看到一朵不可思议的玫瑰在自己眼前绽放开来,竟一时间有些入迷。
这时,对方白皙的脸庞上流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而他手中的玫瑰已经瞬间被赤红的火焰所包围,最终化为一片黯淡的灰烬(注1)。那道耀眼的光芒熄灭了,玻璃罩里已经再也没有什么玫瑰,此时,他听见对方淡淡地叹了口气,温和有礼地说道:“失败的实验,让您见笑了。”说着又开始整理桌面上摆放的仪器,试图掩饰自己脸上的失落。当他把手中的玻璃罩放回原处时,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在这位意外访客面前自我介绍,便连忙补充道:“我的名字是冯·霍恩海姆·帕拉塞尔苏斯,是一名化学博士,负责这个星球上生化武器的研发——请问有什么是我能为您效劳的吗?”
“有些问题需要请教。”迦尔纳直接说明了来意,“我想要去中心城见一个我必须要见的人,只不过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去那里,又应该做些什么准备。”
“您不是这个星球上的复制人,对吗?”帕拉赛尔苏斯很快察觉到了他异常的身份,语气变得分外警觉起来,“看您的装束,也不像隔壁星球过来的商人……请问您去中心城的目的是什么呢?我又该如何信任您?”
“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迦尔纳真诚地说,“至于具体是什么,恕我现在还不能透露给你。”
“或许是我不应该多加过问吧。”帕拉赛尔苏斯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虽然我无法信任您,也不能带您去那里,但是我可以给您一些提示——在与这座城市相邻的那座外城,您可以在第七大道58号找到一个叫罗宾汉的年轻人,他是这个星球上唯一的植物学家,拥有可以自由出入中心城的权限,而且是个非常乐于助人的人,找到他的话,可能会对您有所帮助。”
在安静地听完这番提示之后,迦尔纳匆匆谢过对方,接着朝门外走去。然而在他即将离开之际,帕拉赛尔苏斯却再次叫住了他,隔着两个置物架的距离再次与他对望。
“请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的名字,”他说,“拜托了。”
很快的,迦尔纳来到了第二座外城。这里看起来与之前那座小镇般的城市迥乎不同,拥有更宽阔的街道、更气派的建筑、与更为繁华的商业区。整座城市被一种开放而活跃的气氛包围着,随处可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与天空中来来往往的车辆,它们穿梭在高耸的尖顶楼房之间,在漆黑的天幕上留下一条条色彩斑斓的光带。沿着主干道一路向北,穿过两个十字路口之后,他终于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
那是一栋看起来并不显眼的旧式公寓,可供出入的铁门已经掉了漆,依稀可见门上斑驳的铁锈和划痕。正当迦尔纳走上前去准备敲门时,却发现眼前的门并没有锁。
在那扇门朝他完全敞开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番足以令任何人惊叹不已的奇妙景象。
一片幽绿的森林从楼宇之间生起,却远比全息投影更加真实。那仿佛是所有人穷尽想象也无法创造的至幻之境,让人根本无法确定自己此刻是否真正置身于高楼林立的城市之中。他的目光扫过那片绿意盎然的密林,试着用手去触碰树梢上摇摇欲坠的叶片,只见那片树叶在空中旋转着飘落下来最终落进他手中,纤薄的落叶上叶脉清晰可见,可等到他仔细一看,却发现那些纤细的叶脉全是一道道排列精密的电路。
——这是一棵足以以假乱真的人造杉树,没有生命,不会生长,只是一架包裹着植物外皮的机器而已。然而,它的存在却又如此合理,合理到令人丝毫不感到意外——毕竟在人类居住的地球上,任何真正的树木都已经成为奢侈品,更别提殖民星球上的情况了。如此看来,这片繁茂的森林就是由此构成的,它们舒展着枝叶,在晦暗的夜空下织成闪光的绿色锦缎,为这颗漂泊在银河边缘的孤独星球平添生机。
这时,迦尔纳看到有一个人影从茂密的树丛中间窜出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最终站在他眼前。他穿着一袭宽松的墨绿色斗篷,头部因为被兜帽遮着而看不清面容,从而根本无从确定身份。迦尔纳身为一个战士具有的自卫本能让他捏紧拳头,接着开始摸索自己藏在衣服夹层里的那把枪,可下一秒,他却看到对方拉下了兜帽,露出一头耀眼的金发。
“请问你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事情吗?”金发青年挑高了眉毛,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虽然我也不是不欢迎陌生的访客,但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你能够找到这里,该说是有意呢还是巧合呢……”
迦尔纳并没有立即回答他的提问,苍白的薄唇仍然紧抿着,锐利的青色眼眸之中投射出来的眼神冷漠而内敛,充满了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开个玩笑而已啦,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察觉到他的眼神变化之后,金发青年尴尬地笑了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试图掩盖自己的紧张,然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对方冰冷低沉的声音。
“我要去中心城。”
一句言简意赅的话直接昭示了这个意外之客的明确目的,光是这一点就足以令他感到不可思议了。年轻的植物学家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陌生访客,过了很久才想到应该如何回应对方。
“呃……虽然我很乐意帮你,可是我不能。”他说着,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为难,“虽然我可以自由出入中心城,但不可以有人随行,上面有人会一直监督我的工作,我的一举一动都会在他们掌控之中,只有在这里——这栋破旧的公寓里,我才是绝对安全的。”
迦尔纳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流露出了理解的眼神。尽管他知道自己或许即将失去眼下唯一的线索,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退让。那些高大的人造树木重新勾起了他的好奇心,让他再次将注意力全部集中于此,他注视着那些美丽而精巧的枝干和叶片,忍不住将脑中冒出新问题脱口而出。
“所以你就一直在这里?”
“因为这些是我的作品。”对方抬头看着树叶间隙之间漏出的微光,接着道,“我还留有过去在地球上的记忆,尽管我知道那并不属于我,可我一直知道真正的那个自己会去做什么——这个星球需要它们,虽然它们并不是真正的树木,却依然可以在这个星球上发挥自己的价值,为此我做了许多改进,让它们尽可能地贴近真实,甚至具有超越其本身的功能——极速净化空气、过滤水源……等等等等。正因为如此,我才会一直呆在这里。”
迦尔纳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正挪动脚步准备离开,这时他却听到对方的声音再次从他的身后响起来。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又是从何而来,但是我一定会为你祝福的。”
【注1】:这个梗源自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帕拉赛尔苏斯的玫瑰》
04.
眼看着那座光辉灿烂的高塔距离他越来越近,迦尔纳却感到越发困惑起来。现在唯一的线索已经断了,他必须重新开始寻找新的突破口,才能顺利进入那扇守卫森严的城门。此时他已经进入了最后一座外城,在亮如白昼的街道上漫无目的的行走。他看到四周全是由轻型合金与钢化玻璃筑成的建筑,在灯光与全息影像装点之下就像一颗颗散发着斑斓火彩的钻石,那么光芒璀璨,令人目眩神迷。
显然,这里的发展速度比另外两座外城更快,也更加现代化,无论是街道上穿行的交通工具,还是应用在公共设施上的高科技,全是这个星球上最先进的。然而这座城市的面积比前者更小,人口也更稀少,甚至仅仅拥有一条笔直通向中心城的大道,而那威严美丽的天使之城仿佛就近在咫尺,却又像虚无缥缈的幻梦一般触不可及。
尽管这座外城比起一座完整的城市看起来更像是中心城的外围,却同样拥有属于自己的特点——它看上去就像过去与未来的交接点,在时光的洪流中逐渐被打磨濯洗,最终像得以重见天日的深海遗珠一样熠熠生辉。在这里人们不仅可以购买到各种各样的电子设备,还有造价昂贵的精密仪器,以及在这颗星球上被严格监管却又为人所推崇备至的武器。或许是因为身为战士的本能在作祟,等到迦尔纳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店里一把造型别致的新型激光枪看了很久,甚至已经吸引了店主的注意。
“对它有兴趣吗?”店主走过来,将置物架上这件精妙的武器取下来递给他。那是一位白发褐肤的青年,穿着惹眼的红外套,身形挺拔而魁梧,却拥有一张相较于第一眼印象略显稚嫩的面庞。迦尔纳有些犹豫地接过对方手中的枪,下意识地拨弄了一下枪上的瞄准器,又很快将它还给了对方。
“我没有钱。”他说,“我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买枪,而是想向你打探关于中心城的消息。”
“原来如此。”红色外套的军火商若有所思地说道,“你想要知道什么?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需要去那里一趟。”迦尔纳道,“为了找一个重要人物,只有找到他,我才能解决眼下最棘手的问题——然而我并没有出入中心城的权限,也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方法可以突破城门的守卫。”
“这个倒不是问题,”只见对方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只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信任一个陌生星球上的复制人,又是否应该为此承担风险。”
迦尔纳暗自惊异于自己的身份被识破,脸上的神情却依然从容冷静,他沉默片刻,用平常惯有的平静语气坦白道:“我并不想在这个星球上挑起纷争,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为了回到自己应该回的地方,等事成之后,我会立即离开,并且永远不再回来。”
“……好吧。”听完他的这番话,对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会带你去中心城——毕竟在这个星球上,人们都信赖武器制造商,因为在这里任何东西都是假的,只有武器是真的。中心城的守卫应该不会对我有所怀疑,因此你只需要在我的运输车里藏好自己,躲过进城前必要的安全检查,接下来的一切就都变得简单易行了——只不过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够遵守自己的承诺,不要违背我的信任。”
“我会的。”
计划进展得很顺利,迦尔纳依靠躲进运输车上用来放置重型武器的特殊金属夹层避开了守卫的耳目,最终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只见那座圣洁的高塔就在他眼前,高耸入云的外观比从远处看时更加贴近传说中的巴别塔,仿佛真的可以通往天堂。这时,他看到一辆纯白的高速飞车穿过云层,降落在光芒四射的塔顶,就像明亮的晨星在夜空中闪烁。那一瞬间,所有事物在他脑中全都不言而喻,他的计划、他的目的、他的抱负变得前所未有的明确,它们促使着他,让他像个无可救药的赌徒一样孤注一掷,去将脑中构想的一切全部付诸实践。
首先,迦尔纳掌握了阿周那的出行时间,并在那段时间里悄悄破坏了中心城主干道上的警报系统,使其与高塔之中的“主脑”切断联系,自己则在隐蔽处伺机而动。对于他来说,在一个与自己的殖民星球大同小异的城市里弄来一辆有着充足后备空间的车并不是什么难事,等到一切准备就绪,他将自己改装过的车停在了距离中心塔不远处的一个隐秘通道里,在远处屏息等待着目标的出现。
然后,他一眼就认出了阿周那。他被几个身强体壮的军用型复制人牢牢地保护着,正从中心塔里缓缓走出来。他注视着他从最后一级台阶上款款走下,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看起来是如此高贵优雅,风度翩翩。等到中心塔的大门完全关闭,对方最终走到他的正前方时,他知道自己动手的时机已经到来。
他再次掏出了那把准备已久的激光枪,用它瞄准了其中一人的头颅,接着,一束光线从冰冷的枪口射出,瞬间穿透了对方薄脆的颅骨,只听见一声闷响,那个身材高大的复制人便像沉重的麻袋一般应声倒地,成了具冰冷的尸体。那时在场的所有人这才意识到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刺杀,连忙将为首的阿周那护在身后,在敌人未知的情况下纷纷拿起武器负隅顽抗。这时,其中一个负责护卫的复制人按下了腰间的警报器,然而警报器却没有如他所料的那样立即响起来,中心塔的大门依然紧闭着,也没有派出增援的救兵,就在他们为此感到困惑不已之时,却见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从暗处窜出,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其实迦尔纳在决定现身的时候并没有十成把握,因为他知道阿周那身边的复制人全都是精锐之中的精锐,拥有不容小觑的实力。事实证明这对于迦尔纳来说的确是前所未有的一场苦战,在与这些军用型复制人交手的过程中,他的腹部受到了重击,一时间疼痛难忍,以至于在开枪时险些失手。好在卓越的应变能力和忍耐力让他很快恢复了状态,在扭断最后一个护卫的脖子之后,他终于得以来到阿周那面前。
他知道对方和他一样,同样有着优秀的战斗能力,下一秒,他们便可能理智全失地殊死搏斗起来,可是阿周那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亲自出手,只是用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眸冷冷地瞪着他,过了半晌,这才翕动嘴唇,吐出一句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诘问:
“你到底是谁?”
05.
通常对于迦尔纳来说,在这种时刻保持沉默的确是他最擅长的应对方式。可是这一次他并没有选择一直沉默下去,而是放下了自己手中的枪,转而捏紧拳头朝阿周那挥去——他渴望用这种过激的方式激起对方的反击,让对方完全发挥出自己的实力以此展开一场新的较量,可是阿周那在躲开他的攻击之后仍然没有想要同他战斗的意思,只是用那种他所熟悉的疏离眼神继续盯着他,始终与他保持着准确的安全距离。可就在这时,他察觉到阿周那似乎正在试图用手指上指环状的无线通讯设备往外发射求救信号,情急之下,他冲上前去紧紧地扣住了对方的双腕,将无名指上的小巧机器利落地卸下来用手指捏碎。那一瞬间,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如此之近,近到能够听清彼此的呼吸声,可正当阿周那以为对方会直截了当地夺去他的性命,不会再给他留下任何退路之时,却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迎来了猝不及防的猛烈一击,只见那个陌生的暗杀者已经趁他不备闪到了他的身后,在他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将他拦腰抱起扛在肩上,朝隐蔽的暗处走去。
之后迦尔纳将昏迷的阿周那放进了自己改装过的车厢里,随即驱车驶离了中心城。他知道一个小时之内被他破坏过的警报系统便会恢复正常,倘若不及时逃离这里,到时候他的行踪就会暴露在中心塔的“主脑”之中,引起整个星球的骚乱。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一个小时,但一个小时对于他来说已经足够,等到一个小时过去之后,他已经开车驶入了第二座外城。这里的确是相对安全的区域,并且有足够多的藏身之处。当他把车停在一条相对僻静的道路边,开始认真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时,他听到阿周那的声音从他身后的车厢闷闷地传来。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声音听起来仍然从容冷静,根本不像一个刚经历过绑架的人,尽管现在装着满腔疑问和怒火,也不会随意朝他人发泄出来——这也是每个阿周那共有的特征之一,迦尔纳对此再熟悉不过了,正因为如此,他也肯定了对方能够与他好好谈判的可能性——近乎百分之百,甚至比百分之百还要更多一些,那纯理性的头脑在权衡利弊的时候就像被程序设定好了一样,总能高效地做出最为正确的判断,而对于他的这些行为,对方势必会在了解情况后重新考量。
这时,车厢里响起通讯设备接通的提示音,令迦尔纳的心再次悬到了嗓子眼——原本他以为自己破坏了阿周那用来发射信号的机器之后,对方便已经无计可施,可事实证明对方所做的准备比他想象的还要多,现在的阿周那完全可以立马泄露他的行踪,将他交给中心城的警方处理。可随之而来的情况,却令向来考虑周全的他始料未及。
“请不用来找我了,我现在正和一个朋友在一起,这里非常安全。”阿周那很快挂断了通讯,转而对他说道,“现在可以向我坦白了吗?”
这正是迦尔纳一直在等待的时刻,而现在时机已经到来,他决定不再保守秘密。可就在他准备将一切和盘托出之时,对方的声音却再次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在此之前,带我去一个好点的地方吧。”阿周那道,“无论你想要和我谈什么事,边喝边聊都会让你事半功倍。”
之后他们去了第二座外城的一间酒吧,坐在光线昏暗却宽敞的套间里对话。阿周那点了一瓶波本威士忌,在两只酒杯里斟满了酒,再将其中一杯递给迦尔纳,一边摇晃着自己手中的酒杯一边道:“那么,你想和我谈什么?”
迦尔纳喝了一口酒杯里的威士忌,随即抬眼注视着阿周那,目光灼灼,在晦暗的灯光下犹如太阳一般光辉灿烂——那是阿周那第一次看到一个复制人也会拥有眼神这样的东西,就像飞鸟学会了在水中潜行,令他感到不可思议。正因为如此,他也同时相信眼前这个人接下来的一番话语绝无任何谎言,能够让他无条件地选择相信。
“我想要去地球。”迦尔纳直言道,“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只有你能够帮我。”
这番话在阿周那听来近乎疯狂,疯狂到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刚才听到的内容是否真实,还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他不可置信地回望着迦尔纳,只见那张俊美如神祇的面庞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苍白,脸上的神情透露出一种前所未见的坚定和决意,正像从海面上掀起的巨浪一般涌向他,动摇着他引以为豪的理智和判断力。
“你疯了。”阿周那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起身走到迦尔纳面前,近距离地直视着对方的双眼,“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复制人去地球的后果,我并不相信一个连锁8型的军用型复制人会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或许你需要一个情绪调节器,我说真的。”
“我当然知道后果。”迦尔纳迎向他的目光,语气认真而坚决,“我知道我一旦到了那里,就会被通缉、追杀、最后死在银翼杀手枪下,地球并没有复制人的容身之处,可是尽管如此,我依然必须去那里。”
“为什么?”阿周那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心底的疑虑倾吐而出,得到的却是一个令他怎么也意想不到的答案。
“因为我认为,也许在地球上,复制人能够获得跟人类一样的灵魂。”迦尔纳道,“我常常在想,一旦复制人拥有了灵魂,又和真正的人类有什么区别——当我们做出那些超常规的举动,拥有广义上的人类情感时,会不会影响到沃伊特·坎普夫测试(注2)的结果?当我们变得比人类更像人类之后,又是否能够拥有像正常人类那样的生活?”
阿周那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复制人的自主意识会如此强烈,甚至会考虑到这些事关复制人本源的问题。从他被制造出来开始,他就从未想过一个复制人是否能够拥有真正的人类灵魂,可当对方将这些问题摆在他面前时,他竟也开始认真思考其中的可能性。这可能很疯狂,是一个穷途末路的狂徒才会拥有的想法,可是他并不认为对方的话一定是错误的,反而逐渐认同起其中的观点,使自己被说服。于是他并没有打断迦尔纳的话,而是在一旁继续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我想知道我的推测是否正确,更想得知一个让我困扰已久的问题背后的真相。”迦尔纳继续说,“我做过一个梦,梦中的我还是婴儿,我的生母将我遗弃。虽然我知道这个梦境之中的记忆从来不属于我,它只是被植入进我大脑的一部分,可那种感觉是真实的——那便是我发觉自己最像人类的时刻,那一刻我像是短暂地拥有了生命,而不只是一件终究会磨损毁坏的产品。”
这番话彻底地动摇了阿周那,让他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他想到了自己被植入脑中的、属于真正的阿周那的记忆——在那段记忆之中,他有端庄美丽的母亲和四个与他相亲相爱的兄弟,光是回想起他们的面容,他便会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然而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份虚假的记忆对于他的意义,可在那一刻,他的确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与满足——或许迦尔纳说的并没有错,他可能真的可以在地球上获得灵魂,由此开始拥有新的生活,虽然他知道那个真正的自己也在银河另一端的蔚蓝星球上,自己贸然前去并不会有任何好结果,可是在他脑中一直有种念头驱使着他,让他做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疯狂决定——
“我会帮你。”他凝视着迦尔纳,一字一顿地说道,“并且,我也会跟你一起去地球——不过现在,你得先告诉我,在你的计划里,我究竟需要做些什么?”
【注2】:原著中一种通过测量被测者在面对假想道德场景时不可控身体反应的同理心测试。
06.
“你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迦尔纳正色道,“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不可能驾驶飞船离开这个星球。”
阿周那并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个疯狂的计划里扮演这样的角色,然而敏锐的直觉还是让他将其中的缘由猜了个大概。
“你的飞船是谁给你的?”他下意识地将脑中的疑问脱口而出,试图确认自己脑中的猜测是否正确。然而,接下来得到的答案却与他想象中部分契合的同时又有所偏差。
“也是一位阿周那,只不过那是一名女性。”迦尔纳坦白道,“她在飞船上做了手脚,飞船的推进器被她安装的定时装置破坏了,最终让我坠落到这个星球。”
“听起来另一个我好像不怎么喜欢你。”阿周那若有所思地说着,目光扫过迦尔纳苍白的面庞,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起伏,疏离冷淡如同冰雪雕就,“可你还是来找我。”
“因为只有你有权限动用飞船。”
迦尔纳的回答印证了他的猜测,也给了他一个不得不参与其中的理由。经过一番周密的考量之后,他在脑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那个计划本身足够谨慎保守,却依然是他将要做的最为疯狂的尝试,为此他必须给自己留有退路,而不是盲目地去付诸实践——因为如果一昧地那样去做,对于他们来说将无异于飞蛾扑火。
“你是知道的吧,一旦我们的计划被发现,我们便会成为公众之敌。”阿周那道,“计划必须偷偷进行,我会在暗中帮助你修好飞船,并在这个星球上借用异端媒体的力量招募到一批同样想去地球的人,那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你尽量藏好自己,我们最好不要过于频繁地见面。”
“我知道。”迦尔纳点了点头,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物件递给阿周那,“这个你收下,就当作之前弄坏的通讯器的赔礼好了。”
那是一枚规格大小与之前那枚相差无几的指环型通讯器,有着同样可以掩人耳目的外观和功能,唯一的不同只有两者的颜色——阿周那清楚地记得属于他自己的那枚是温润的银色,而迦尔纳送给他的这枚是耀眼的金色,那颜色过于炫目了,就像对方戴在左耳上的耳环一样。
“如果你想要见我,就通过它告诉我。”迦尔纳继续道,“我会找到足够隐蔽的地点与你见面,虽然肯定不会在中心城以内,但我会尽量考虑你的情况。”
“这个无需担心,除了平常的监督工作之外,我的行动均不受限制。”阿周那低下头转了转手上的戒指,“公司给了我最高的信任度和权限,这就决定了我能够拥有其他复制人所没有的自由时间,我理所当然地可以利用它们做很多事。只是,在工作期间我必须履行好自己的职责,这段时间我不会与你见面,要是有什么紧急情况,我也无法给你提供任何帮助,你只能尽可能地自救。”
“明白。”迦尔纳简明地回答道,“毕竟对于我来说,这样的状况已经算是司空见惯了。”
“那么,等我们这次分开之后,我们便开始着手完成各自的任务吧。”阿周那再次拿起酒杯,喝光了里面的最后一点威士忌,“时间可不等人。”
一场变革正在X63上悄无声息地发生。
它渗透进这个星球上每一个复制人的生活之中——当他们在家中打开电视、在飞车里收听电台、又或者是在信息包罗万象的网络之上,他们总能看见或者听见一些出现了又消失的幽灵频道和潜藏在数据洪流深处的暗网,它们无一不在向人们传递着这样的信息——复制人或许也可以获得和人类一样的灵魂,而想要确认这一推测,便需要穿越广袤无垠的银河系,回到地球上探寻真相,因为那里藏着足以改变一切的终极答案。
期初信息传播开来的时候引起了不少人的恐慌,渐渐的,有些有着同样想法的人开始在网络上响应,并对此表示认同。然而,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策划了这一切,当这场变革越演越烈,逐渐引起所有人的注意时,中心塔执法部便决定彻查此事,找出策划这一场变革的源头。
这时的迦尔纳已经回到了荒野之中,利用着阿周那提供的设备夜以继日地修理飞船,这个过程进行得还算顺利,但距离彻底修好还有些时日。正当他走回舱体内,试图查看飞船内部的仪器是否还能继续使用时,他看到自己耳环上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很快的,阿周那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我想见你。”
07.
一个小时过后,他们在第二座外城里的一栋废弃公寓的楼顶见面。迦尔纳走上布满灰尘的楼梯,预先到达了约定的地点。他看着阿周那驾驶着那辆通体纯白的新型高速飞车缓缓在楼顶降落,优雅地从车门里走出,远处闪烁的灯光透过楼顶的防护网被割裂成细碎的小块,洒在他纤长的睫毛上。他看起来愁容满面,忧心忡忡,嘴角严肃地紧绷着,就连明亮的双眸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纯黑。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我们现在究竟面临着怎样的处境。”阿周那迎面向他走来,一边走一边说,“虽然我已经尽力帮你拖延了时间,但现在执法部已经有所行动了,用不了多久他们便可能查到我们头上,到时候我们俩都脱不了干系。”
迦尔纳没有说话,只是眺望着眼前鳞次栉比的高楼和天空中川流不息的飞车,目光就像远处的灯光一样闪烁不定。微风吹动他微微凌乱的白发,拂过他苍白瘦削的脸颊,无声地搅动着空气。那一瞬间,时间像是停止了流动,整个星球都陷入了岑寂,然而,当对方的视线重新回到他身上时,他从那双狭长而锐利的青色眼眸里看到的只有自己的倒影,耳边所有的声音又再次清晰起来。
“你害怕吗?”他听到对方突然这样问道。那时的他并不能立马做出自己的回答,但是他可以从对方的眼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迦尔纳显然对此无所畏惧,甚至极有可能不明白恐惧为何物,身为战士的本能让他将自己的性命视如草芥,以至于难以顾虑自己的安危。经过片刻的思索之后,他迎向迦尔纳的目光,神情复杂地开口。
“我不知道。”他说,“可是我时常会想到计划败露的后果——我会被消灭,公司将会派新的复制人顶替我的位置,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因此,这次我之所以会冒着被人察觉的危险来跟你见面,是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要告知给你。”
“关于我的工作,事实上之前有一部分情况我有所隐瞒。”说着,他的声音略微停顿了一下,接着道,“虽然我的确是负责这个星球上的监督工作,可除此之外,还另有其他——我最重要的工作是看守这个星球上的一键清扫装置(注3),而那个装置就存放在中心塔的塔顶,与‘主脑’相连。那是地球上的人类为了控制复制人而制造的,每一个殖民星球上都会有这样的装置,一旦复制人对人类产生威胁,装置便会启动,急速加快这个星球上的复制人的衰老,最终导致整个X63灭亡。”
迦尔纳从来不知道殖民星球上竟然还会有这样的秘密,这让他感到惊讶万分却又在意料之中——人类原本就是这样,他们将复制人的放逐到其他星球的目的从来不是让他们获得真正的自由,而是为了他们自己的未来。归根结底,复制人不过人类制造的产品,既然他们能够被人类制造,理所当然就能够被人类毁灭,而那个装置,便是达成这一目的的关键所在。
“作为它唯一的守护者,我责任重大,”阿周那说,“我不能让它落入其他人手中,这事关整个星球的安危,因此,我需要你向我保证——无论其他人向你打探或者逼问什么,都不能说出我的名字。你必须绝对信任我,而作为等价交换的筹码,我也会无条件地相信你——虽然之前的我并不能完全信任你,但从现在起,我已经做下了这个决定,便不会再反悔了。”
